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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呼救和央求終於感動幾個小伙子,他們把他抬起來,站在路中央攔車。可是司機看到這個渾身是血的人,不是繞道,就是退車,死活不肯拉。直到一輛警車開過來。
  呂穎背著包裹站到那座熟悉的庭園前。
  她敲了好久的門,終於有了動靜,門隙開了縫,小杜露出半邊臉,他散著發,顯得委靡和疲憊。看見呂穎,他驚訝道︰“是你啊,這一陣子跑那去了,讓我這番好找。”
  呂穎推開他,竟直進了屋子裡,床上床下一通翻騰。
  “找什麼呢?”小杜問。
  “奇怪,怎么沒有──說,你把她藏到那裡去 啦?”
  “什麼人?就我一個人在屋裡睡覺,如果不是走了眼,就是見鬼了。”
  “那怎么才開門,我敲了很久。”
  “噢,我才聽見,昨天睡晚了……”小杜回答。
  “為什麼那麼晚才睡,又接客了是吧?”
  “接你個大頭鬼,”小杜敲了敲快餐筒上的錫紙,“接客了我能吃這個──哎,你還沒回答我呢?這段時間貓那裡去了 ,是不是跟老頭遊樂去啦?”
  小杜的話像把勺子,把呂穎眼裡的淚水舀了出來。
  小杜慌了手腳︰“又怎么啦,我不過是問問,關心你也有錯啊?你這眼淚怎么像水閥,說來就來啊?”
  呂穎說︰“我沒怪你,我的眼淚也不是被你勾出來的,我蹩了很久,就想到你這來流。我還想告訴你,我跟老東西分手啦,以後,我就住你這裡啦。”
  小杜問︰“分手?為什麼分手?是不是與我有關?”
  呂穎說︰“當然啦,不然我怎么不找別人。我把東西都拿來啦,這就是我全部家當,今後我要跟你在一起過日子,這裡就是我倆的家,難道你不高興嗎?你不願意跟我一起過嗎?如果你不願意,我也得明天走,不然,我今晚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  小杜說︰“願意,我當然願意了,可就怕委屈了你,你畢竟是茴香閣出來的,眼窩子高,身子骨嫩,怕是住兩天就該發牢騷了。”
  呂穎說︰“現下還發什麼牢騷啊,人就是水做的,放在杯子裡,他就是杯子的形狀;放在尿桶裡,他就是尿桶的形狀。我瞧這房子挺好的,又安靜又古雅,尤其這院子,夏天時咱們種點花草,搖著扇子乘涼,愜意得很。”
  小杜說︰“你要是這樣想就好,其實怎么都是活,富人有富人的煩惱,窮人有窮人的樂趣。我不敢保證你會比從前過得更好,但我可以保證你會比從前更自由,更快活。不過,我還想把話說在頭裡,我倆都不能揪住過去不放。我倆要把過去刪除,扔進垃圾箱,重新開始新生活。”
  呂穎說︰“這還未扎樁呢,你就要拴驢?要是結了婚,我不被你折磨死啊?我原來跟你說過,過去的我就是一條拴樹上的狗,從早到晚圍著樹樁轉,以後你可甭想給我戴箍箍,我可不想出了野狼窩又入虎口。”她沒頭沒腦地問小杜︰“我要是死了,你會不會去給我燒張紙?”
  “一定的。”小杜說,“我不光會燒紙,還會哭的。”
  黃燦燦的陽光穿過葡萄架涌進來,裹挾著煦煦攘攘的浮塵,使整個房間充滿了一種氤氳的氣氛。呂穎鼻尖和唇窩滲出細密的汗珠,使她顯得調皮、紅潤而又年輕。她說︰“要當著很多人面前哭﹗”
  在醫院裡,李萬昌躺了一天一夜,終於醒了過來。望著頭上吊瓶,他納悶地問︰
  “這是那裡?”
  “是醫院。”褚麗華回答。
  聽到褚麗華的聲音,他一個激靈,卻轉不過頭,他的脖口上裹著濃濃的石膏,臉腫得像饅頭。
  “你怎么在這裡?”他問。
  “我怎么不能在這裡?我聽說你受傷了,就趕來了──到底怎么搞的?”褚麗華裝糊塗。
  “噢噢,是撞的。”
  “都這樣了,還騙人,明明是打的嗎,怎么說是撞的?”
  見李萬昌不吭聲,她也沒再追問,畢竟是病患嘛。李萬昌不知道她已經辭職了,一個勁勸她回去上班。說自己沒臉回去了,不能再耽誤她。他梗著脖子起床,可腿軟得像麵條,剛一沾地,就倒在床上。即便這樣,他也不讓她幫助。他讓她把便盆放到他的手能拿到的椅子上,然後讓她離開病房。
  褚麗華說︰“你都這樣了,還害什麼羞?”可終究拗不過他,只得離開病房。
  幾天後,李萬昌的身體慚慚恢復,到底是年輕,眨眼就能扶著牆壁走路,只是脖子夾著石膏,動起來顯得機械。好起來的李萬昌開始尋摸那天他舍命搶回來的小布包。褚麗華心裡明白他尋摸什麼,卻裝傻,問︰
  “你不老老實實躺著,瞎翻騰什麼?”
  “一個布包,”李萬昌用手比劃著,“就像煙盒那麼大,你見過沒有?”
  那天在警車裡,褚麗華費了好大勁才把布包從他的手裡摳出來,裡面裝著一條黃澄澄的項鍊。住院後,她把它塞進枕套裡。
  “沒看見,是什麼寶貝啊?”
  “沒什麼,沒看見就算了,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。”
  褚麗華兀自得意,她不僅看到了裡面的寶貝,還從警察那裡知道了他為何遭人歐打︰他幫客戶買股票,結果踩到了問題股的地雷上,那只股票因違規操作,連續跌停板。按合約,他應該賠付客戶的損失,可因為沒錢,他便關了門面躲起來。蝕了本的客戶自然不會善罷甘休,他們糾集在一起,費盡心機,終於堵到了他。
  護士換枕套時,小布袋從枕套裡滑落出來。李萬昌見了,一把抓過來,攥在手裡。他的眼神閃爍著多日未見的光芒,腫漲的眼皮變得又紅又亮。
  “是這個寶貝嗎?你可真財迷,把它藏在枕套裡,還找我要。告訴我,裡面裝的是存折啊?還是別的寶貝?”
  李萬昌用手捏了捏布袋,一顆懸著的心回到腔子裡,他故弄玄虛地說︰
  “你猜猜,猜對了,這東西就歸你啦。”
  “存折?”
  “NO。”
  “名貴郵票?”
  “NO。”
  “不會又是戒指吧?”
  “嗯,就按這個思路猜,它是戒指的親戚。”
  “項鍊?”
  “對啦,你真聰明,”他倒出黃澄澄的項鍊,“猜對了,歸你啦。”
  褚麗華百感交集地接過項鍊,眼前又浮現他在棍棒中搶奪項鍊的情景。她用指頭將它擴成一個橢圓形的圈圈。圓圈的裡面是一張臃腫卻欣慰的臉。她強忍住發酸的眼窩,慘然一笑︰“這又會又是你賺來的吧?看來,照這個速度下去,房子、車子、對了,還有你說的遊艇都不遠了──你真行。”
  “我答應你的事都會實現,但這不一定非要炒股票,我不是跟你說過嗎?股票只是累積資金的手段。以後也許我會干點別的,畢竟股票的風險太大。但請放心,我賺錢目的和別人不一樣,他們賺錢都有一個高尚的理想,錢只是通向這個理想的橋樑。我賺錢的惟一目的,就是娶到你,讓你過上好日子。我知道你怕過窮日子,因為你是在窮日子中泡大的。我不會讓你回到過去,假如我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,假如我一輩子注定無論怎樣努力也不能成富人,那麼,我絕不會拖累你,我不能給你富裕,就給你自由。”
  從那張變形的臉上,褚麗華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憑女人靈敏的感覺,那聲音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,溫暖的,還有血腥味。她眼窩子一軟,一串串含著咸味的淚珠滾落下來。她哭喪道︰“你別再說了,我什麼都知道了,我再也不攛搡你了,平安比什麼都好。我自己就是個窮人,干嘛一定要逼你做富人。以後我倆在一起,白手起家,即便成不了富人,也要把苦日子過甜。只要你能永遠這樣待我,我就知足啦。”
  她嘆口氣,又說︰“這下可遂了你的愿吧,唉,也許,我注定是個窮人﹗”

Posted by godie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0) Trackback(0) Hits(5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