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市電器柜的丁經理急匆匆地找到葛頭家,說上午來了一個廣東客戶,一開口就定購120台29寸東芝彩色電視和30台雪櫃。因為量太大,他沒敢應承,又害怕失去商機,就收了一點預定費,把客戶留了下來。
“這是好事啊,你還來問我干什麼?我們就是賣東西的,還怕買主啊?這段時間可把我愁死了,越想好好做生意越做不好──工商來查,稅務來查,銀行死活不債款,再加上有人暗中搗鬼,真讓我推不動這盤磨了──真是天無絕人之路,這筆生意做成了,這盤磨就轉起來了。”
“可是我們庫存沒這么多啊,就算有,這裡面貓膩別人不知道,我們心裡還不清楚嗎?這種電器在廣東的地下工場堆積如山,價格比我們還便宜,他干嘛舍近求遠,跑到我們這裡購買?這么大的量,就是我們把價格降下來,拖運費也不合算啊,要是加上損耗,他不成了冤大頭啊?”
丁經理的提醒,讓葛占水冷靜下來。最近一段時間,不斷有人告他,工商稅務的罰單雪片似的飛來。還有人用針頭朝熟食品裡注射瀉藥,弄得顧客三天兩頭吵上門來,客流量直線下降。他想肯定有人盯住了他,就像他原來總盯著別人一樣。
葛占水嗯了一聲,說︰“不管怎樣,我都要會會他,探個虛實,只要咱們見錢發貨,就吃不了虧。你叫上幾個人,晚上我們一起聚聚。”
葛占水在皇冠娛樂城包了一桌酒席。他問丁經理︰
“找到於經理了嗎?”見丁經理一個勁搖頭,他抽出手機。
電話裡的於水淼聲音很疲憊,氣喘噓噓,像是正在爬樓梯。聽完葛占水的介紹,她說自己馬上趕過來,這時電話裡傳來一聲脆響。他問道︰
“你是在家裡嗎?什麼東西摔碎了?”她回答自己正在回家的樓梯上,旁邊一個調皮的孩子打碎了罐頭瓶子。
褚麗華穿著一身黑色套裝走進來時,葛占水驚異地瞪了丁經理一眼。丁經理湊近了小聲解釋︰“忘了告訴你,我把她叫來沒別的意思,商業聚會嗎,總要有點顏色才好,她的外表可以提升咱們超市的形象。”
葛占水剛想說話,見丁經理站起來,伸長手跟進來的客人打招呼,知道廣東客人到了,也跟著站起來,伸過手去。
寒喧過後,大家圍著桌子坐成一圈。
廣東客人穿著名貴的西裝,手腕戴著黃澄澄的手鏈,顯得很有氣度,只是說話時,門牙豁了半截,透風,口齒混沌,讓人感到很不舒服。他說自己雖然是廣東人,但因為多年在外經商,家鄉的話都生疏了。這次到荊江是來探望表哥的,他從小在表哥家長大。這次表哥辦了一家頭班培養訓練學校,因為缺錢,很簡陋。所以,他決定拿出一筆錢,買些教學器材和家用電器贊助他,全當對他養育之恩的回報。他原本打算從廣東進貨,可一合算,不旦價格的優惠被拖運費抵銷了,以後的維修也不方便,便決定就近購買。他跑遍了荊江市所有的商場和專賣店,最後選擇了萬生園,一來這裡的口碑好,二來價格最低。
廣東省客人的一番話,不但打消了葛占水心中的疑慮,甚至有點暖哄哄。如果說價格低存在弄虛作假的話,口碑好,可就要硬碰硬了,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,那可是經年累月調教、積澱的結果。
於水淼趕過來時,宴席已經開始,看到她兩腮微暈,熱氣騰騰的樣子,葛占水笑話道︰“你還沒喝酒,怎么就滿面通紅?”
一句玩笑話,卻令於水淼心裡咯 一下。幸虧丁經理敬酒,才掩飾了惶悚和尷尬。
幾杯酒澆到肚子裡,話題的韁繩自然放開,大家從經商談到美食,再由美食至街上流行的黃段子,酒溫耳熱,懸河瀉水,信馬由韁。侍應生上一道廣東菜︰龍虎斗。這是葛占水特意吩咐的。娛樂城的廚子是湖南人,不會做,特意從網上下了菜譜。廣東客人搛了一筷子,竟然不知入口的蛇肉為何物,只說句太糙,不再下箸。不愛吃無可非議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口味,不知道就值得尋味了。可惜這個細節,因褚麗華干擾,葛占水沒注意到。
褚麗華坐在葛占水的對面,她忘記了自己陪客的責任,一口咬住葛頭家,死活不撒嘴。她一杯接著一杯給頭家敬酒,如果遇到拒絕,她的話就沒法聽了。開始大家顧著飲酒陪客,沒在意,後來品出了異味──她居然將頭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擺上桌,當下酒菜。
“噯,你原來在城西橋洞搞過的那個女人,聽說有70歲,是真的嗎?”
“聽說你跟超市的女人都有一腿,我不信,還為你辯駁,起碼跟劉梅沒有,她的長相太困難了──也說不定,70歲老太太你都上,50歲的你還不當成花骨嘟哇?”
葛占水的臉由紅到青,最後成了醬紫色。丁經理暗叫不好,畢竟,人是他請來的,本想給頭家長長臉,竟然扇了嘴巴子。他站起身,抱住褚麗華朝外拖,嘴裡咒罵著︰“這張臭嘴,一粘上酒,就屎殼郎打噴嚏,滿嘴是屎。”
屋子裡沒了褚麗華,靜得 人。還是廣東客人見過世面,跑出來圓場︰“現下的女人呢,不好整,都想跟富人弄點花邊,真有也就罷了,像菜溫斯基,動靜弄得大,也確實收到了實惠,最可恨是那些無事生非的,非要把自己裝進富人的褲襠裡,弄得富人野狼狽,自己也粘了一身屎,何苦呢?”
葛占水原本對褚麗華還有些愧悔,經這么一鬧,只剩下懊惱和仇恨了。他開始大口地喝酒,喝得兩耳失聰,大腦裡的神經錚錚嗚響,眼前的人影宛如杯子裡的紅酒晃蕩起來……
葛占水半夜醒來,感到臉上被一種濕漉漉的鼻息噴著,痒痒的,酥酥的,涼涼的。他睜開眼睛, 見褚麗華坐在床邊,凌亂的頭髮垂下來,遮住了半邊臉,露出星星點點的眸子,黑夜中兀自發光。
“你怎么進來的?”他問道。
她沒有做聲。
“我這是在那裡?”
她仍舊無語。
她的眼神也是濕漉漉的,冷浸浸吸入他的鼻腔。他慢慢回憶起來自己喝醉了酒,被抬到了包間裡。
褚麗華慢慢站起來,像個幽靈,離開床鋪,離得與葛占水越來越遠。當她如一滴黑水融化在黑夜中的時候,他忽然感到自己身體的一部分,他的過去,也融化了──所有的懊惱和仇恨,都化成暗夜的蝙蝠,撲撲愣愣飛逝了。
褚麗華辭職了。
這是發生在清早的事兒,超市剛剛開門,褚麗華繞開自己主管的化妝品柜台,將一封辭職信從葛占水辦公室的門縫塞進去。劉梅走過來,神態慵懶而又憔悴。她對褚麗華說︰“你別擱這兒等了,好幾天沒見到兩口子了。”
雙方同時感到了各自的無奈和絕望。褚麗華是為了愛情,她年輕貌美,沒必要在一個巢裡孵蛋。她曾幻想過自己像棵樹在超市扎下根,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它的主人。Interior desig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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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子活動現下看來她注定是個打工仔,既然打工,在那裡都一樣。劉梅就不一樣了,她沒有愛情,超市成為她實現愛情乃至生命的一部分,因為有了這種意義的附著,使得她對超市的情感較之褚麗華更深刻也更悲涼。
褚麗華走在大街上,覺得自己又像一顆塵埃,在嘈雜壅塞的城市中漂浮起來。她與在這座城市中漂浮的許多女孩子一樣,一門心思想嫁給有錢人。在她看來,嫁給有錢也就獵取了城市最值錢的部分,而那些與她一樣漂浮的打工仔,甚至連一扇門窗都不曾佔有過。
女人透過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。這句話的含義,褚麗華比別的女孩領悟得更早,當別的女孩對婚姻愛情充滿了神聖而美好期待的時候,她已經開始設計用這些鑿開通往富裕的大門。這一切與她可憐的母親有關,與被財富割開的人的等級有關,與她骨子裡涌動的對英雄的崇拜與渴望有關。在她的視窗裡,女人的婚姻就是一張網,幸運的女人可以透過這張網撈到命運。
最初,她對葛占水的感覺是既畏葸不前,卻又覬覦不止──有錢的男人通常是這樣,既想偷魚吃,又擔心貼上魚腥味。雖然從財富和地位上看,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難以躐越的鴻溝,但因為有了年輕美貌以及大學教育的資質,便滋生填平鴻溝的自信。有段時間,她甚至認為他們之間是平等的,各有強勢,她這雙美麗的腳步,完全可以穿上他那雙昂貴的鞋。可是在一次次體面地拒絕後,尤其是在她明確表達自己的願望仍然被迴避後,她終於明白了,自己這張網太小,根本捕獲不到如此大的魚。
不知不覺中,褚麗華來到高架道路上。橋下一陣喧囂,許多路人跑到護欄邊,朝橋下看。她也擠了過去。
公路上,一群拖著木棍的人正追趕著一個瘦弱青年。他們的喊殺聲令人不寒而栗。青年人的一只鞋不知什麼時候跑掉了,在青灰色的路面上裸露出慘白的肢趾。褚麗華心中暗暗替他使勁,因為不敢想像落入這群瘋子般的人群手中,將會遭遇怎樣的命運。青年人終於翻過了圍欄,可又蜇回身來,好像是什麼東西掉落了。褚麗華大聲喝起來︰“別要了,保命要緊,快跑。”
可他毫不猶豫地返回來,撿起一個布包,再次翻越圍欄的時候,被拽住了褲褪……他掙扎幾下,重重摔倒在地,後面的人呼啦圍了上去,那情景,就像野野狼圍獵時終於撲倒一只獵物。她急得罵起來︰“要錢不要命的東西﹗”
橋上的風順著耳葉呼嘯而過,使她聽不清那個青年人的嚎叫,但他一定很痛。他的身體像牆角的落葉一樣蜷縮著、戰栗著,不由自主的攣痙。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他並沒有像正常人受到圍打時那樣,本能地護住頭,而是將剛才拾回來的那只布包死死摟在懷裡。那一定是很貴重的東西,值得他拿性命保護。褚麗華心裡叨咕著。
不大一會,人群作鳥獸散。可能是警察來了。她想著朝橋下跑去。擠開看熱鬧人牆後,她鼓起了眼睛︰
“天吶,是李萬昌﹗”
- Nov 18 Tue 2008 11:42
不大一會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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