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寶蓮勸葛占水,你不是壞人,至少不是那種骨子裡壞透的人。你身上好的東西都在,一點也沒有丟掉。只不過它們睡了,睡得很沉……)
褚麗華的辭職信。他心裡咯 一下,眼前又浮現出她離去時淚水漣漣的樣子。他想起了費曉紅,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倉促離去。多年後褚麗華總算有點變數,留下了只言片語。費曉紅是想離他遠遠的,她不願意在騷擾中生活,所以選擇了逃避;褚麗華想把他拉進自己的懷裡,卻沒能如愿,也選擇了放棄。儘管兩人目的相異,但對他都充滿了絕望。
葛占水劃根火柴,燒掉辭職信。褚麗華曾寄托了他對一段過去的、充滿遺憾的時光的希望和追憶──但很快,她便成了費曉紅蛻下的一層陳舊的殼,以自相憑吊的模式,與過去牽扯著。現下,隨著褚麗華的離去,那段記憶徹底消亡了。對一段記憶的徹底遺忘,就是生命的部分死亡。他確信自己的一部分死掉了……
超市裡,高鏡神祕地對蘇寶蓮說︰“你注意到沒有,褚麗華辭職後,咱們經理也不見了。”
“咱們經理不是住院了嗎?”
“嘻,這你也信,住院了為什麼不讓我們看?連什麼病也不告訴我們?頭家見天沒影,現下連頭家娘也尋不見了,劉梅原來像條獵狗,歙著鼻子,天天在超市裡轉悠,現下一來就貓在屋裡不出來──你是不是真傻啊,這些你都沒看出來?”
“我看出什麼啊,這些能說明什麼啊?”
“這說明我們這兒要出事,要出一件你我都承受不了的大事。褚麗華辭職了,李經理肯定與她一同尋出路了,不會再回來了。頭家娘那麼年輕,沒有理由不為自己的將來打算,這兒不過是她的客棧;劉梅就更甭說了,她是那裡有肉味就到那裡搖尾巴,別看她平日裝模作樣的,心裡壞著呢?聽說她原來找了個教師,因為嫌人家窮,一腳把人家蹬了。你看我們超市現下多冷清,這樣下去遲早要關門的。我們倆也得留個心眼,別一根橛子扎到底,也得想點別的出路,不然這兒一關門,我倆就傻啦﹗”
“沒有你說得那麼嚇人吧?你就是這城裡的,出出進進方便得很,我就不一樣啦,離開這兒我就一抹黑,連路都找不到。我住的是危房,聽說馬上就要拆了,這兒再丟了飯碗,只能住火車站啦。”蘇寶蓮說。
‘沒那麼嚴重吧,我覺得頭家挺護著你的,就說你剛來時丟東西吧,換上別人,早就開了,你不知道,原來這個柜台的兩個女工,就因為用手撈咸菜,被頭家瞧見了,開除了。還有咱倆那件事,劉梅能不告狀嗎,可頭家什麼也沒說啊,你跟我說實話,你倆到底是有一腿,還是有別的?”
“你倆才有一腿呢?”蘇寶蓮咬咬嘴唇,“我不過是和他有點親戚關係。”
“什麼?你倆有親戚關係﹗是什麼親戚啊?”
“不是什麼近親,是遠房親戚。”
“哎呀﹗寶蓮,你這個人挺陰呢,這事怎么不跟我早說呢,唉,看來只有我是個大傻子,我說你遇事怎么那麼沈著,原來有那麼粗的棍子撐著呢?我還瞎擔心什麼呢,以後我傍住你,不什麼都有啦?”
葛占水辦公室,燈光昏暗。
“如果賠錢,大概是多少?”葛占水問。
“100多萬吧,這還不算貨品,按消費法,除了2倍賠償外,還要沒收貨品。”
“那麼說就有300多萬損失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丁經理低著頭,喃喃道︰“對不起,都怪我,我沒想到他們會這樣,如果這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的話,還有挽救的希望。”
“你確定是沈雙福的人嗎?”葛占水盯著丁經理。
“這絕對錯不了,今早工商局一來人,我就感覺與那批電器有關,便跑到頭班培養訓練學校。上次我們打電話核實,校長確有這么一個廣東表弟,這次我看了照片,名字是一樣的,但絕不是這個人。我一下子就傻眼了,一查,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廣東人,而是沈雙福剛聘不久的保鏢,原來就因為詐騙罪判了10年,剛剛出來不久。”
丁經理站在葛占水面前,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水。
葛占水斜倚在椅子上,用濃濃的手掌撐住身體。
丁經理一根接一根抽煙,因為生意是他介紹的,出了這么大的事,他顯得很沉重。他嘴唇哆嗦著,在語塞、長時間的停頓中表現出極度懊悔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。
葛占水揮揮手,將他打發出去。
第六感中的事情終於發生了,葛占水穿上外衣,走了出去。葛占水是這樣的一個人,在平淡無奇的時候,他只是一個回應遲鈍的老頭,災難一旦降臨,他所有的感覺都會變得銳利起來。他能將精力中最傑出的部分積攢起來,用來對付那些接踵而至的災難。
對於沈雙福,他太了解了,沈雙福就像當年的自己︰桀驁不馴,目無余丁又貪得無厭,拳頭大的胃裡,恨不能吞下整個世界。和呂穎翻臉後,他心裡面也難受了好一陣子,憑良心講,他還挺眷戀她,至少曾經挺眷戀她,雖然她的背叛令他蒙受了恥辱,但這畢竟還是有前提的──她太年輕了,就像一張紙,一點就燃,憑什麼讓她守著自己這盒空火柴,干熬著。他原以為她過不了幾天,她就會來求他,那樣,他也可以順水推舟,給她點補償。既可以了斷這段感情,又可以撫慰內心的愧悔。她的一反常態像顆注定要惡化的瘤子令他不安,她不是一個可以忍氣吞聲的人,她的緘默意味著什麼?
這件事情發生後,他第一回應就是呂穎,他知道她遲早要報復的,可沒想到動靜弄得這么大,有點致他死地的味道。這不像她的風格,她不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歹毒人,她臭在一張嘴上。倘若這件事真是呂穎所為的話,後面一定藏著沈雙福。
超市裡,劉梅正對於水淼發牢騷︰“不是我說你們兩口子,把這么大的超市辦成地攤了,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。過去頭家這樣,還情有可原,畢竟有你撐著。現下你也這樣,不出事才怪呢?你跟我說實話,這段時間你都忙什麼呢?從宜城進貨回來,我只見過你一面。”
於水淼心煩意亂︰“現下不是埋怨的時候,你就說這事怎么辦吧?”
“現下你問這事有意思嗎?懸崖勒馬收韁晚,船到江心補漏遲。一切都來不及了,現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待,等待賠償,等待處罰,等待這一切都成為過去,等待透過這次災難讓你們清楚怎樣經營一個企業,作坊似的管理是要害死人的。我就奇怪了,大小我算是助理吧,這么大的事都要閃開我,如果我在,他絕不會輕易得手?”
“我們瞞你干嗎?這些都是丁經理安排的,我也是臨時才得到訊息,你當時在場也沒用,人家一分錢不缺你,還有什麼可懷疑的。也怪褚麗華,你不知道她喝得爛醉,胡說八道,害得我們把精力都擱在她身上了。”
“這就更值得懷疑了,他一個外地人怎么能知道我們掛羊頭賣狗肉?說實話,這些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還說我們猜疑心重,你這不也一樣嗎?丁經理是自己人,自己人能懷疑嗎?如果他真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,那也是我們瞎了眼。”
葛占水在郊外找到沈雙福,當時他正躊躇滿志地站在剛剛興建的高爾球場上。這裡原來是個養豬場,沈雙福不知用了什麼詭計,以很低的價格買下來。
見到葛占水,沈雙福的臉顫動了一下,顯得驚喜而又詫異︰“好久不見了,又到那裡鬼混了?也不叫上我,就喜歡一個人吃獨食。”
“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,我現下就是盤菜,供別人吃﹗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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